昆明钱局街有家小书店,取名麦田,店名也许有塞林格的《麦田里的守望者》的意思,也许来自梵高的《麦田上的乌鸦》,也许就是麦田。那片地,在城市没有兴起前,也是田野。
书店面积不大,就是十平方米左右。店主马力是个年轻人,喜欢诗、哲学、传记、电影、人类学、音乐文学、绘画什么的。他的趣味有点波西米亚,总是能找到那些非主流的书籍。我经常去买一摞书,作为有40年阅读史的读者,我自信看书已经是火眼金睛,在马力的书店里,入得我眼的书经常有。他才30岁出头吧,眼光不俗。
现在出版书籍太随便了,说图书业已经成了垃圾制造业,一点也不过分。这是一个便宜的时代,只要有得钱挣,怎么都行,似乎已经没有什么比钱更贵的东西了。别看现在书这么多,真正的读者寥若晨星,而且越来越少,看电视、上网的越来越多,继续看书的是少数没落贵族。昆明现在大多数所谓的书店,完全没有品位,就是一百货商场,进去一趟令人晕头转向。这是图书市场而不是书店,就像花卉市场永远不是花园一样。
马力的书店有点像巴黎那些形形色色的小书店,巴黎很少有巨大的什么都不放过的书店,书店都是有老板独特的个人趣味的,为相应的老读者服务。卖旧书就是卖旧书,卖老唱片就是卖老唱片,卖摄影作品就是卖摄影作品,时尚杂志再怎么赚钱,你就是白送他他也不卖的。
昆明大部分书店都卖一样的书,去一家就可以了。马力的小书店是个例外。现在淘书可不容易啊,想想那些拿着个耙子、背着箩筐在臭气冲天的垃圾山上刨来刨去的人们,淘书也大抵如此。热爱某件事情,不从赢利与否的角度出发、只是一心一意喜欢它、用心做好它的人相当少,中国恐怕已经是全世界这种人最少的地方。在这方面,我国可以说是世界的沙漠。无数人在干他们内心深恶痛绝、令他们精力疲尽、惶惶不可终日的事情。
马力的书店开了四五年了,他旁边的许多店经常易货,今年卖卤猪蹄,明年卖南韩时装,后天修奔驰,什么挣钱卖什么,走马灯快得连招牌都懒得换了,卖文具的招牌下面在卖着火锅。马力岿然不动,卖书,还是卖书,且决不扩大经营规模。他的书店几乎没有什么赢利,还要给读者打打折,也就刚够糊口。卖书是他的一个玩场,趣味、存在感。清贫但快乐,每次见他,都是身居天堂的样子,就像我,30年来,写诗而已。
在昆明,麦田书屋是我最喜欢的书店,经常去,闲坐,随便翻翻,马力在书店里支了旧沙发,整天放着音乐,就像一个家。我拣一堆书坐下来,慢慢翻,经常觉得,这些书的作者,必然也是这个书店的常客。这家书店就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,博尔赫斯和他的朋友也会找到它的。这样的书店在昆明太少,在整个中国都太少,如果钱局街一条街都是这样的书店,昆明就太好玩了。我就是那种传说中所谓“不是在去书店的路上,就是在从书店回家的路上” 的家伙,我与书店的历史可以说是一段传奇,昆明哪一家书店我不知道啊,我甚至记得那些老店员青年时期的绰号。
马力的小书店是玻璃门,外面车水马龙、熙熙攘攘,一进去,世界立即安静下来,似乎在等着文字的最后审判。看着外面的日光流年,我有时候灵感忽至,就要个纸条记下。偶尔在书店里遇到我的读者,我总是在马力的书店遇到我的读者,不是别处。这令我意识到我在为哪些人写作,而以前我不太知道谁在阅读它们,现在我知道一点——他们喜欢马力的书店。
马力很年轻,长得像个蒙马特高地咖啡馆里的诗人,轻声说话,苍白、有点迷惘,像某种长在人群中的大麻。我们都是大麻,被上帝种植在人世间。有时候我们听点西藏音乐。我过去很忌讳这一套,书店、咖啡、先锋派电影、凯鲁雅克、牛仔裤、列侬、激浪派、布鲁斯……我愿意把这些有点超凡脱俗、有点“装佯”的私人趣味暗藏在我生命的暗室里。但现在我越来越觉得,在一个庸俗和拜物就像暴力的一样令人窒息的时代,波西米亚式的生活方式相当重要,这个“佯”是很有必要公开地装装的,我们就是要超凡脱俗,就是要“举世皆浊独我清”,就是要“富与贵,于我如浮云”,就是要“道不同,乘桴浮于海”。
我们这些自得其乐的写点诗的、画点画的、搞点音乐的、拍个纪录片的、读书如饥似渴的……其实已经被世界开除成为一个少数民族,我们必须团结起来,在书店团结起来,在莫扎特的音乐中团结起来,在咖啡馆团结起来,在诗歌朗诵会团结起来,在前往西藏的途中团结起来,在秋天的月光下团结起来,在老鹰的翅膀下团结起来,在大地上团结起来,在日益丧失的故乡团结起来……这是所有不愿意同流合污者的宿命,这是一种独行特立的生活方式,就像过去时代文人日夕相伴的文房四宝、松竹梅兰。
忽然,麦田书屋就被拆掉了。绿化城市,规定必须完成X万平方米,马力的书店被计算在内。书店位于两个建筑物之间,走三步就到头的一点空间,人家要绿化。马力一筹莫展,只有随遇而安,逆来顺受,另寻铺面。拆除的限期就要到来,我那天最后一次去买书,心情相当糟糕——对于一个读书人,还有比一家自己所爱的书店关门完蛋更痛心的事情么?
马力后来在文林街文化巷内师大附小后门那里又找到一处房子,重新开门。只是租金相当高,维持下来更困难;而且许多老读者,再也找不到这个家了。他的书店又要再次从零开始。
|